10月12日,貴陽市觀山湖區組織2600餘人到金華鎮上鋪村吳哥窟空山壩拆除違章建築,村路兩側都是違建房。
10月12日,上鋪網路行銷村拆違現場。

上鋪村裡,違西服建房與村民家緊緊貼著。
  10月12日,貴陽觀山湖區組織辦公室出租2671人拆除違章建築。這場大規模“拆違”,因事後被查出有837名學生參與而引起廣泛關註。
  從去年起,貴陽興起“拆違風暴”。這其中,政府將安保服務外包給保安公司,有保安公司再低價雇情趣用品佣學生。
  “拆違風暴”背後,是拆遷戶違規“種房”與“拆違”的較量。巨大利益誘惑下,村民大量違建,出賣“戶頭”,及至暴力抗法;城管執法人員不足,又背負大量“拆違”任務。
  專家指出,地方政府在城市規劃時應有超前意識,不要有了項目再規劃、拆遷。在徵地“拆違”時可引入公眾參與,以民主的方式解決。
  10月12日早晨7點,貴陽市觀山湖區上鋪村空山壩村民梁斌(化名)被屋外嘈雜人聲和挖機聲吵醒。他家百米之外,黑壓壓一片人,陣勢巨大,“像開演唱會”。此外,還有5輛挖機正笨拙地向前開進。
  梁斌看到,鄰近空山壩的滬昆高速護欄被打開一個口子,“拆違”隊伍及車輛均是從那兒直接進村。
  拆違隊伍有“城管、消防、保安”。他們以數百人為單位,肩並肩組成“人牆”將要拆除的房子圍起來,“人牆”離房子50-100米。在進屋檢查確定沒有人和物後,挖機開進。
  大量村民聚集在“拆違”現場,每當房子被挖機推倒,圍觀的村民們就發出“啊哦”的長長的聲音。
  梁斌等多位村民發現,拆違隊伍中部分人一臉稚嫩,有人還以拆除的房子為背景拍照,或者追逐打鬧。
  事後,這場出動2671人拆除違建的行動,被證實有837名高校和職業學校學生參與。他們被保安公司以每天約80元的價錢雇佣,負責維持現場秩序。
  5個月9次大拆違
  觀山湖區9次拆違均組織2000人以上,今年7月那次達4000人,貴陽拆違被稱“雷霆手段”
  據公開報道,在貴陽,類似出動2000多人的“拆違”行動很常見。
  今年5月底至9月底,作為有大量基礎設施、軌道交通建設項目的觀山湖區,至少組織過9次2000人以上的“拆違”行動。在6月22日和7月3日的“拆違”行動中,觀山湖區相關部門組織人數達4000人。貴陽其他區縣的“拆違”行動大多與之類似。
  “拆違”行動中出動的人數幾乎成為新聞報道中必備的要素。某知情人透露,“拆違”行動中組織人數眾多,會被視為工作出色,組織部門會邀請媒體報道。
  貴陽高頻率、大規模“拆違”,源於其大規模的城市開發建設。這一系列“拆違”行動,被當地媒體稱之為“雷霆手段”和“拆違風暴”。
  當地官員介紹,貴陽大規模違建始於2012年。當年初,國務院頒佈《關於進一步促進貴州經濟社會又好又快發展的若干意見》,支持主要矛盾為“貧困和落後”的貴州發展。
  省會貴陽被稱為貴州經濟的“火車頭”,涉及重點(一期)項目780個。基礎設施建設、城鎮化建設等紛紛提速,徵地面積迅速擴大。
  在此背景下,村民在征收土地範圍內突擊違規建房以套取賠償,違建房如雨後春筍。資料顯示,貴陽曾對轄下7區1市3縣的違法違章建築摸排,從2012年3月至2013年7月,貴陽增加的違章建築達155萬餘平方米。這相當於自1999年至2011年初,全貴陽拆除的違章建築面積的一半。
  與此同步,2012年起,貴陽“拆違”加速。今年5月,貴陽市委、市政府出台相關方案,宣佈為期一年的專項整治行動,從重從嚴從快打擊違法違章建設行為。
  新京報記者獲得的一份內部資料顯示,拆違目標任務被層層分解到各個區縣。
  5月底,《貴陽市控違拆違工作考核和問責辦法》(暫行)出台。這個辦法細化了考核內容:每半月考核一次,考核不過關的相關部門主要領導、分管領導將視情況受到全市通報批評、誡勉談話、組織調整等處分。
  貴陽還成立了副市長領銜的高規格的打擊違建行為指揮部,包括城管、公安、檢察、法院、信訪、供電、供水、燃氣等幾乎所有職能部門都參與其中。
  某區城管隊員陳超(化名)說,國內其他城市建設發展,主要矛盾為拆遷,而貴陽則為“拆違”。
  公開資料顯示,今年1月至4月,貴陽市共拆除116萬平方米違法建築。至明年5月份,一年時間內,貴陽將再拆除154萬平方米違法建築。
  “現在貴陽幾乎每天都有拆違行動。”當地媒體報道說。
  “種房”如種韭菜
  每戶頭最高可補償240平米房屋面積,引發眾人違建,其造價低廉,一棟兩層樓3天能蓋好
  違規建房的村民說,之所以出現大規模違建,是因為有巨大利益可尋。
  綜合多名城管和村民的說法:當地徵地計算拆遷面積時,每對夫妻算一個戶頭,家中每個滿18周歲的孩子算一個戶頭。拆遷賠償按實際房屋面積計算,一個戶頭最多不超過240平米。超出部分,政府以較低價格賠償。
  貴陽市區拆遷賠償標準約一萬元每平米;雲岩區、南明區的農房賠償標準為3000元到4000元每平米;觀山湖區和貴安新區的農房賠償標準較低,約1600元每平米。
  “現在有官二代、富二代,貴陽流行拆二代。”陳超說,“每家算兩個戶頭,按照480平米賠償面積,4000元每平米的賠償標準,一戶可獲得至少192萬元賠償。”
  對當地村民來說,這是一筆巨款。國家統計局貴陽調查隊發佈的數據顯示,2012年,貴陽市農民人均總收入為10308元。這是貴陽農民人均總收入首次突破萬元大關。
  “如果房子獲得拆除賠償,全家人的命運將會被改變。”貴陽某區村民劉德(化名)說。
  普遍現象是,有的村民為多獲得一個戶頭,將出嫁女兒的戶籍遷回,甚至夫妻離婚。為獲得更高的拆遷賠償,戶頭建築面積不足240平米的拆遷戶,紛紛突擊建起大量的違章住房。
  貴陽人將違章建房現象稱為“種房”,並用“種韭菜”來形容。這個比喻有兩層意思:違章建房的速度像韭菜一樣長得快;即使被拆除後,還會頑強地一次次生長。
  這些被“種”起來的建築物專為被拆除而生,其造價低廉,每平米建築成本一般在300元左右。一棟兩層樓房一般兩到三天就能建好。
  這些房屋易於辨認。自2008年便開始參與拆除違章建築的城管隊員陳超說,這些房子質量特別差,使用空心磚,50釐米厚的地基上能建3層;沒有人住,屋內也沒有任何東西;房頂直接搭水泥板,水泥板間甚至留有二十幾釐米的縫隙。
  陳超見過的違章建築,最大的有兩千多平米,小的有二三十平,甚至只有5平米。
  “買戶頭”的灰色暴利
  向貧困村民“買戶頭”搭違建,可獲賠償40萬;貴陽曾出現公職人員參與違建和權力尋租
  即便違法有被拆除的風險,逐利動機還是令違建行為迅速壯大,甚至演變為地下投資行為。
  觀山湖區空山壩村村民謝宗(化名)說,有經濟實力的村民會自己建違章房,沒有經濟實力但有戶頭者,便“賣戶頭”。
  貴陽一位律師介紹:當城郊村需要拆遷時,非本村戶口的人,以某村民的名義建違章房以獲得拆遷補償款,並付給村民報酬,這種情況非常普遍。
  多位當地村民介紹,2012年以前,一個戶頭可以賣5萬元。另有一種模式是,“賣戶頭”者與“買戶頭”者以三七或四六的比例分配賠償款。
  村民說,戶頭價格隨逐利者增加水漲船高,現在,一個戶頭可賣6萬甚至8萬。
  “買戶頭”的人有本地村民,也有外地人。謝宗稱,在空山壩村,他所知“買戶頭”的本村人至少有5個;兩個月前,至少3個外地人想向他“買戶頭”。
  前城管隊員李明(化名)曾給某“買戶頭”者算過一筆賬:如果房屋被認定合法,“買戶頭”者可獲得近40萬的賠償,刨去8萬元“買戶頭”錢,8萬元建房費,還有近24萬元的“盈利”。
  花溪區孟關鄉一位葛姓村民告訴新京報記者,他一位親戚以5萬元購買了6個“戶頭”,一共獲得數百萬補償款。
  多位村民告訴記者,有公職人員也違規建房。
  今年6月,貴陽市息烽縣出台專門針對國家公職人員參與違建的責任追究辦法,稱將嚴懲。
  “種房”和“拆違”較量中,還出現了公職人員權力尋租現象。
  陳超說,村民違規建房後,為了不被拆除,一般會賄賂村委會和區里相關部門,以獲得“照顧”。
  被稱為貴陽“嚴打違建第一案”的“包工頭賄賂公職人員幫人違建”案於今年6月18日宣判。2008年到2010年間,貴陽人羅強先後幫十餘戶農民建違建房,並賄賂縣違建督察辦、城管監察大隊工作人員等5人,將違建所得高額賠償分給上述公職人員。
  違建貓鼠游戲
  白天拆,晚上搭,違建者與城管拼機智;千平米以上的拆違行動,申報手續繁雜
  為了“種”房,違建者要和城管鬥智鬥勇。
  城管隊員陳超說,如果知道某地即將徵地,城管會提前封堵所有進村路口,不允許裝有沙石、空心磚等材料的車入內。
  城管會在被拆遷村設有巡查隊,每隊少則3人,多則十幾人,每天巡查。發現違建後,隊員拍照取證,制止村民。但等隊員走後,村民仍會繼續建房。
  “村子面積大,違建村民多。我們人手嚴重不足。不能一直看著他們。”陳超說。
  村民更善於打時間差。
  李明說,村民會避開城管上班時間,選擇夜裡、周末、節假日違建,最快的情況,一棟5層的違章房一個周末就能建好。
  “拆違”行動報批手續繁雜,也在一定程度上“縱容”了違建行為。
  李明介紹,一千平米以下的“拆違”無需報批,區城管局可自主行動。超過一千平米的拆違行動,區城管局需將拆除方案上報區政府,待上級同意後行動。拆除方案非常細緻,列有挖機數量、所需人員數量,甚至還有衛星地圖。
  由於手續多,上報的方案一般需要10天至半個月才能批下來。
  政府也會考慮“拆違”費用。“由於高頻率、小面積”拆違“耗資更大,政府一般選擇集中拆除違建。”李明說。
  另外,按相關法律法規,突擊建設的違章建築拆遷中不予補償,“但實際操作中,政府或出於人道原則,或為爭取時間推進拆遷,都會給予適當補償。這在某種程度上給了‘種房’者利益預期。”李明說。
  雲岩區城市綜合執法大隊隊長李德年此前也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說過類似的話。
  大規模暴力抗拆
  貴陽一城管30次拆違,10次遇到抗法,現場均有救護車,專為醫治受傷隊員
  作為“拆違”的主要單位,貴陽各區縣城管局除了完成上級考核、日常巡查和具體“拆違”工作,還面臨村民暴力抗法的威脅。
  違建房需要成本,如果能夠保住,還可獲得巨額賠償。“保住房子,全家命運改變;打輸了,大不了流點血。因此暴力抗法非常普遍。”陳超分析村民心態。
  為了保護隊員人身安全,“拆違”前,城管會提前進村摸底,瞭解違建面積、有無老人、對方是否懂法、是否有暴力傾向等。
  “拆違”前,城管局還會嚴密封鎖消息,以防止村民提前獲知消息,串聯起來鬧事。李明說,局裡一般提前一天通知“拆違”,但不告知地點。第二天,上了車,他們也不知道要去哪裡。
  城管一般還會在早晨六七點進村“突襲拆違”,這時候,村民大多還在睡覺。
  但這些並不能確保“萬無一失”。2011年,陳超經歷過一次暴力抗法。100多名城管拆除某村違章建築,遇到1000多名村民對抗。
  城管撤入一座違建房。有人被雨點般的磚頭砸到,口吐白沫。最後,政府出動特警,城管化妝成村民,逃出村子。這次行動,城管7人受傷,其中2人重傷。
  從2008年開始,陳超參與過約30次“拆違”,至少10次遇到抗法。每次都有數名隊員受傷。陳超說,“拆違”現場均有救護車,不是怕村民被打,很大程度上是防止隊員被打傷。
  “暴力抗法”催生了“千人拆違”。
  今年1月,觀山湖區曾對空山壩“拆違”,但遭遇抗法,村民扣下挖掘機,城管步行撤離。而10月12日的2600餘人的“拆違”則獲成功。
  多位城管表示,組織人數眾多的大規模“拆違”,能夠震懾潛在的暴力抗法者。既保證了“拆違”,又確保了安全。
  如果與公安部門聯合執法,城管局需向區政府打報告,由區政府向市政法委提出請求。但並非每次都被批准。“所以我們有時候會向其他區城管局借人,或者只能請保安。”陳超說。
  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貴陽公職人員說,政府默認城管將安保服務外包給保安公司,也默認學生參與。但有“三不原則”:學生不持械、不亮證、不執法。
  陳超說,隊員們不管保安公司雇來的是什麼人,“我們只需要安全感。”
  提前規劃,遏制違建
  貴陽拆違成本巨大,10月一次拆違,政府花65萬請安保;有官員認為應加強規劃方能遏制
  前城管隊員李明說,大規模高調“拆違”成本巨大,主要支出為雇佣保安、拆遷工人以及租賃挖機的費用。
  有一次“拆違”,李明所在城管局出動了4台挖機,100名工人,至少800名執法人員和保安。由於村民抗法,隊伍撤回。中隊長告訴李明,這次失敗的行動花了約10萬元。
  據公開報道,貴陽現在每平方米的“拆違”成本從30元至近百元不等。公開資料顯示,到今年9月30日貴陽“拆違”達329萬平方米。
  此次空山壩“拆違”,城管部門將安保服務外包給貴陽金陽保安服務有限公司。金陽保安公司派出2171人維持秩序。公司劉姓副總介紹,城管部門給金陽公司的費用標準為每人300元。計算可知,政府需支付65萬餘元。
  《貴陽市市級政府採購目錄及限額標準》規定,貨物類、服務類30萬元以上(含30萬元);工程類50萬元以上(含50萬元)的項目,應當採用公開招標方式採購。
  公司劉姓副總告訴新京報記者,此次外包服務,是觀山湖區城管局執法大隊大隊長王春燕與公司總經理劉佳權的口頭協議。記者並未查到相關招投標及採購公告。
  貴陽官方18日發佈消息,調查組的工作仍在進行,後續工作重點主要在“對事件中擅自組織學生偽裝保安參與拆違的保安公司作出處罰”並杜絕此類事件再發生。
  10天過去了,貴陽官方尚未公佈進一步的調查結果。
  知情人透露,學生參與“拆違”事件,貴陽的“拆違”行動並沒有停止,只是媒體不再報道,出動的人數大為減少。
  “拆違”行動困難重重,一位貴陽市官員提出只有對違建“上游”加強規劃,才能將其遏制。
  這位官員認為:貴陽市發展應更重視戰略規劃。根據城市發展需要,提前數年進行規劃,在招商引資前徵地,而不是有了項目再規劃、拆遷。
  中國社會科學院環境與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員龔益認為這種建議在理論上有道理。但他提醒,實際操作中面臨的問題仍會十分複雜。
  “在巨大利益誘惑前,徵地中出現違建比比皆是,幾乎是個無解的問題。”龔益認為,在面對暴力抗法時,政府採取千人大規模“拆違”是以暴制暴的處理方式。
  他建議,當地政府在涉及“徵地拆違”時可引入公眾參與。“比如要拆這塊地的房子,和涉及的村民一起商量,賠償多少錢,怎麼拆。以民主的方式解決。”
  新京報記者 周清樹 貴州貴陽報道
  貴陽人將違章建房稱為“種房”,並用“種韭菜”形容:違章建房速度像韭菜一樣長得快;即使被拆除,還會頑強地一次次生長。
  這些房子質量特別差,使用空心磚,50釐米厚的地基上能建3層;沒有人住,屋內也沒任何東西;房頂直接搭水泥板。
  當地政府在涉及“徵地拆違”時可引入公眾參與。“比如要拆這塊地的房子,和涉及的村民一起商量,賠償多少錢,怎麼拆。以民主的方式解決。”
  ——中國社會科學院環境與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員龔益
(原標題:學生拆遷軍背後:“種房”與拆違的較量)
(編輯:SN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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